【台東。是家】在光明路長大的孩子:和美寢具阿東/那些台東人的故事。

口述:葉育東

葉育東(阿東),和美寢具第三代接班人。

自18歲後,我就再也沒有所謂的寒暑假期,工作大約佔據了每日1/2的時間。然後,當完兵後開始愛上運動,所以現在除了工作,就是往鐵人三項運動的路上前進。

阿東:「什麼?你問我台東的美好生活是什麼樣子喔?就是工作、運動、然後找朋友啊,隔天再繼續工作、運動。」

我聽過許多外地人到台東旅遊後,都想留下來「過生活」,好像望向一片湛藍大海就能靠著心靈的滿足感來養活自己,幻想著一種虛無縹緲的美好日子。

說真的,老台東人幾乎都是窮苦過來的。早期的台東是由原住民和外來移民們所組成,許多來到這裡的人們都是抱著破釜成舟的決心,積極尋找新機會,往往要有肯拼搏的堅定意志,才可能成功,老人家代代傳承的務實態度和外地人所想像的台東,好像成了相當大的反差。

阿嬤一手撐起的和美寢具

阿嬤、阿公是從彰化和美搬到台東的外來移民,1959年台灣遭遇「八七水災」,嚴重水患造成中南部平原幾乎都被淹沒,大水沖毀了房屋及農田,無法繼續工作的夫妻倆只好離鄉背井來到台東重新開始。

其實阿嬤原先是打算到花蓮水璉投靠伯公,但身上的盤纏只夠到台東,全家人只好在此落腳。剛到陌生的台東,全家人也不知道該住哪裡,還好遇到一個在地人介紹我們承租公路局後面的矮房子,阿嬤說當時大概兩塊榻榻米大小的空間月租是150元,一家四口就擠在小房間裡生活了好一陣子。

起先,阿公在市場附近賣魚,阿嬤就幫忙修改衣服,後來有個歐巴桑看他們這樣帶著孩子生活很困苦,就問她會不會裁縫,剛好阿嬤從前就學過,連忙說「會做會做,這我專長的。」

那時是民國五十年代,台東電力已較為普及,家裡燈變多後,相對地蚊子也多了,台東人開始有了生產蚊帳的需求。歐巴桑幫忙找了一些要修改蚊帳的客人,有些是在鐵路局工作的員工、有些則是在地人,只要改完一張蚊帳,阿嬤就能賺到100元的工錢,才慢慢紓解了家裡的經濟壓力。

後來兩夫妻非常努力,跟親戚借了一台裁縫車,各種縫紉的工作阿嬤都接。聰明的她不只會做蚊帳、衣服,還能用阿祖寄來的剩布做出農人需要的手套、綁腿布、洋蔥網等,生意越來越好,有時還必須找人一起幫忙才能應付。

每天最末班火車駛離後 才是我們關店休息的時間

但真正開始賺錢是阿公、阿嬤從車縫被單、被套開始經營寢具後,那時他們還經營一間棉被工廠,獨立製作棉被。當時廠內都會進貨整捆的原棉,我都還記得小時候身上常有著許多棉絮。

阿嬤每次都形容當時光明路的人潮就像是溪水一樣,川流不息。店裡每天從早上六點開始營業,一直忙碌到最末班00:05的火車駛離後才會關店,特別是年節時分,生意更是好得不得了。還記得小學時的盛況,一家人每天忙到現金得先用麻布袋裝好放在一邊,大家根本沒時間整理,只能等到收店後才能點收。

後來台東人口外移,民國八十幾年時工廠也收了,店內的傳統棉被都直接從彰化工廠批貨,許多打棉花、揉棉被的老機器目前都還存放在家裡倉庫呢。

菜市場就是我們的遊樂園

兒時的玩伴,幾乎都是從市場長大的孩子,每天下午三點等攤販們都收完攤後,菜市場就變成我們的「遊樂場」。

那時,孩子們就會從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,騎著腳踏車快速穿梭在攤子和攤子間,從前的菜市場地板是磁磚地,所以我們總是在市場裡頭不斷地滑倒,但還是笑得很開心。偶爾還會爬上市場二樓玩探險遊戲,因為攤販的數量不夠所以二樓通常都沒有使用,變成我們冒險的地方。

在市場裡頭,真實姓名都不受用,販賣的東西或是外貌形容詞才是一個人的代名詞。比如說,賣肉羹的、肉粽阿伯、賣羊肉的瘦仔阿嬤、賣鹹湯圓的矮仔、還有一位顧廁所的。「顧廁所的」顧名思義就是負責打掃乾淨市場廁所的人,每次要使用廁所的人就付給他5元、10元的費用,他不只會提供衛生紙,還會繼續保持廁所的整潔。在菜市場裡,連顧廁所都是一種職業,只要有「顧廁所的」,公廁就一直都會有人整理看管。

其實台東一切的發展都從菜市場發散出去,市場可說是台東人生活的重心。當然即使到了現在,菜市場依舊是以在地生活為主,外地遊客真的很少,晚上這裡幾乎都沒有人。

肩膀站著兩代的第三代

我等於是從小跟著「和美」一起長大的,能細數所有店內發生的大小事。

富有大樓」的前身是一個縣立托兒所,外圍都是搭鐵皮的臨時攤商,家裡也在那有一個攤位。而對面,就是現在的中央零售市場(菜市場),區分為「地棟」(有店面式,只有1.5層樓)、「人棟」(像豬肉攤一樣,一格一格的攤位)、「天棟」(獨棟式一~二樓的)等三種型式的空間。

店裡的生意穩定後,阿嬤就向市公所租一處「天棟」作為店面,然後又向鄰居買下了隔壁棟的使用權。等到民國85年「富有大樓」蓋好後,又再買了兩處店面,目前「和美」在光明路上就有四個店面,而這一切都是老人家努力打拼出來的成果。

店裡的商品只要跟睡覺有關的、還有農作的衣料品、傳統嫁妝等都有賣,有關商品的一切,我能清楚地介紹給所有客人。但老實說,傳統的經營模式已逐漸式微,目前50~70歲的老客戶就佔了全部客群的八成之多,有時我都只能無奈地笑說光明路就是我們的一線天。

其實,只要問每一個承接老店的後代,一定都會經歷觀念衝突的家庭革命。未來,我當然希望可以慢慢轉型經營年輕化的客群,目前就是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須努力的階段囉。

日常美好的另一種定義

現在店裡的年輕人就我一個,每天8~9點就開始工作,早上顧店、午後送貨、傍晚運動,種類就是騎腳踏車、游泳、打球擇一,然後運動完再回店裡關店,結束一日的生活。若遇到三鐵比賽前,晚上還會加碼練習跑步,平常幾乎沒有休假可言,所以只要能休假,我通常會離開台東出去走走,你說,這樣的生活,誰敢說要嫁給我?

但在外人眼中沒有生活品質的日子,其實我早已習慣了。顧店有顧店的樂趣,做生意的商家,往往更容易接收到在地正發生的訊息,而且路過的朋友們偶爾也會停下來閒聊幾句,彼此相互關心近況;送貨最遠曾到大武、池上等區域,也能趁機透口氣欣賞風景,還算愜意。

所以,像我這樣的台東人,或許也能被歸為「美好」的另一種定義。美好的生活不應該單指全然放鬆的假日,因為台東的環境相對單純,所以在這裡工作其實更有踏實感。想放空時,騎著單車一個人就能繞道197縣道上看看縱谷的美麗,回來再繼續顧店、送貨。

這些年來,通常回台東的青年們,都是因為協助自家的事業而回來,但台東依舊是一個嚴重老化的社會。所以,三十歲的我們當然都希望有更多年輕人一起回鄉,讓社會成為一個完整的發展區域,身為在地孩子,我們還是最在意一切規劃的永續性,發展真正對地方好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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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同步刊登於【台東。是家】在地人文小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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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盧小清

    15 七月

    我聽過許多外地人到台東旅遊後,都想留下來「過生活」,好像望向一片湛藍大海就能靠著心靈的滿足感來養活自己,幻想著一種虛無縹緲的美好日子。

    這段話,我常常在說耶!
    雖然從彰化搭火車要五個多小時才到,但我還是固定每年去台東三四次,在加路蘭看海放空,心裡可以得到平靜療癒…想留下來,大家都說不切實際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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